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踢球者即时指数手机: [散文故園] 肖振宏:三個大齡青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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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主
發表于 2019-12-28 12:01:07 | 只看該作者 |只看大圖 回帖獎勵 |倒序瀏覽 |閱讀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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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大齡青年

[color=rgba(0, 0, 0, 0.3)]原創: 肖振宏


(一)

我家從皂市最繁華的古都大道中部,邱家巷與華簏門之間,搬到雪洞路,與胡家幺爹同院。他們有個兒子叫胡三,每當我聽到二胡獨奏曲《二泉映月》時就會想起他。


媽叫他三哥,我們幾弟兄也跟著叫三哥,喊順了口,不覺別扭,后仔細想中間隔了一輩。

三哥家在邱家巷、雪洞路都算得上是大戶人家,一棟高大的三合頭,寬敞的大堂,五個房間,每個房鋪有木地板,上面是層閣樓,通向閣樓是兩部平緩,寬坎,有扶欄的木樓梯。我聽見過有人踩著樓板的聲音,但從沒上去過,多少有些神秘。正屋的右邊是棟磚瓦建筑的偏房,內有一廚,一衛,一廳,由木廊通往正屋,木廊上蓋的灰瓦能遮風擋雨,通往正屋的門早晚按時開關。

正屋的前后是兩個院子,院墻高三米,前院有個四方形用于下水的石井池蓋,院內是四棵高大的核桃樹。后院面積更大,應是他家花園,遺留下來的有石榴樹,梨樹,剌槐,桑樹等??上攵?,當年胡家殷實。

他們一家吃飯很是講究,一人一雙筷子,灰白色的銀柄套有銅紅檀木筷和天然防霉棕黃色楠木筷。碗也是各用各的,紅花,綠葉,藍瓷。拈萊,舀湯用公筷和公匙。對像我們姊妹多家境貧窮的孩子來說,真是不可思議。

三哥按如今的說法叫小白臉,五官端正,男生女相,一雙桃花眼水汪汪。讀小學時單扛在全班是翻得最好的,還喜歡音樂,拉得一手好二胡,洋琴也是打得流暢自如,常參加皂市文藝宣傳隊活動,為八個樣戲伴奏演出。他在貸棧工作,每天早晨為買菜和賣菜的作中介人,幫著稱枰,收手續費。已經三十出頭還沒有找到姑娘(對象),原因有兩個,一是家庭出生不好,成份高,這在成份論的歲月里是犯了年輕姑娘們的忌諱的;二是,被父親傳染上了癆病,終年咳嗽,春秋兩季發得更勤。

三哥有兩個好朋友,年紀相仿同為單身。一個住五華山西坡戲巷子處,胡同興剪刀鋪的啞巴兒子(學名胡良安);另一個住五華山東坡大橋口處梁家剃頭鋪的閑物麻子綽號博士,博士的來歷是當時的鎮委書記汪百訓到印刷廠檢查工作,與他閑談,發現他知識面廣,能言善辨,有三寸不爛舌之功,稱贊他為博士。書記叫了,大家都跟著這樣叫。

一個是先天的不幸,一個是后天的病災,前者造成生活不便,后者形象受損,總是被吃商品糧的姑娘們遺忘。

雖然三人沒有共同的愛好,或許是同病相憐,經常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。俗話說,啞巴好說話,還真是的,他遇到知己,用手勢當語言,一說就是半天。

三哥的啞語手勢打得蠻好,可當啞語翻譯。在眼花繚亂的手語中,與啞巴有說有笑,交流得很順暢。有時我在一旁看,三哥就進行翻譯。

在他們三人中,啞巴的象棋下的最好。不管周圍有多少人觀看,議論插嘴,他的眼睛只盯著棋盤,心無旁騖,全神貫注。他的特點,落子算數,不許悔棋,好朋友也一樣,如是別人想悔,他就伸出小指頭在面前晃晃,并推倒重來。

他刀鏹的快,剪磨的耐用。一次我幫媽媽磨菜刀,他見了先是嗯嗯口語,見我沒聽懂,拿起我手中的刀,先大指頭順著刀刃試了試,再迎著光亮看刀口,伸出小指頭,做了個向外扔的動作。三哥在旁翻譯,磨刀要先用粗磨石,去缺和卷口,再用細磨石蕩平。這把刀不能用了,干脆扔到大路上去,再去他家買把新的。

父親是鐵匠,我回去問,父親說,啞巴講的對,這把刀的刃口是用不銹鋼打上去與刀身連在一起的,現快用完了,是要換把。怪不得人講,鐵匠家里無好刀,木匠家里無好凳。
博士是印刷廠保管員,他常到排版車間去玩,對鉛字很感興趣,認識的漢字比較多。那時學校注重勞動,輕文化學習,我寫作文白字連篇,最怕他站一邊看,他隨便一眼就能辨認出我寫的錯別字。因怕丑,只要他近身,我就趕緊合上作業本,或用手捂著。


能被領導稱為博士,他的知識面是比較寬廣的。

你說去釣魚,他會告訴你,釣魚有三得,跑得,等得,餓得?;垢嫠吣?,早釣近,午釣遠,天陰下雨釣岸邊,寧釣日落后,不釣雷雨前,出門看天色,釣魚看水色,水漲釣淺,水退釣深,水渾釣淺,水清釣深

你說去釣黑魚,鱔魚,他又告訴說,黑魚怕說,鱔魚怕跌。

談到我隔壁的木匠,他又說,凳不離三,門不離五,床不離七,桌不離九。

他最拿手的是對中醫的理解。如有人咳嗽,他幾句順口溜:嗆咳陣陣面色紅,咳甚則嘔如雞鳴,川貝冰糖米湯飲,潤肺化痰止咳靈。如是腰疼,再來:鹿茸菟絲小茴香,羊腎一對共燉湯,腎虛腰疼勞累甚,飲湯食肉筋骨昌。是頭疼,外感風寒流清涕,鼻塞頭痛伴噴嚏,糖水適量姜和蔥,辛溫解表散寒疑。

(二)

三哥喜歡在他家前院核桃樹下拉二胡。他拉二胡的時候,啞巴和博士這兩名忠實朋友,不吵不鬧,靜坐一旁,博士隨著樂曲,用腳尖在地下踩點打拍子,而啞巴盯著三哥拉弓的手腕身體隨著節奏晃動,遇到精彩處,啞巴也會跟著博士一起鼓掌。


三哥家的前院墻,與鎮革委會的東墻,只有一路之隔,鎮革委會靠東墻有一排房子,住的是鎮革委會的干部,所以三哥拉樣版戲和歡快的曲子在前院,如果心情不好,就躲在后院石榴樹下,拉憂傷和思念的曲子。

在我少年時期的一個中秋之夜,院子里的石榴剛開始泛紅,但籽沒有成熟,有兩個被風吹落在地上,我去撿起來想吃,發現三哥坐在樹下準備拉二胡。樹是他家種的,沒經主人的同意我感覺很尷尬。他對我笑了笑,示意沒有問題。我掰開石榴皮,果囊皮色黃嫩,里面的石榴籽晶瑩未紅,咬在嘴里酸澀。一年到頭吃不上一次水果的我,將石榴籽汁生吞咽下。

三哥可能是在中秋之夜,無人陪伴交流,顯得孤獨,叫我坐在他旁邊聽曲子。我不懂音樂,也不感興趣。吃了人的嘴軟,只有硬著頭皮聽他拉。三哥將二胡兩根琴線下面豎著的碼子放橫(聲音?。?,琴弓一推,低頭進入到他的音樂世界。

旋律平穩,輕快,流暢,就象春天里流淌的溪水,輕柔而不失活潑。過一會兒,前面一直很平穩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,揚抑著熱鬧的氣息。緊接著旋律拓寬進入更加高漲的層次,變得跳躍靈動起來,讓人如臨其境,陶醉于歡騰熱烈的喜慶浪潮中。而后,音調又順次而下,情緒慢慢抑制回落,在漸弱漸和緩中結束全曲。

三哥歡快的樣子也隨之平緩下來,雙手握著二胡擱在大腿上,斂聲屏氣仰目向上。

我知道白天有人為三哥提親而且與女方也見了面,大人們很滿意。這種事三哥不便對我講,而他的兩個好朋友今晚又沒來,只好借琴聲將歡快的情感表露出來。

三哥明知道我不曉得拉的么曲子,還是明知故問對我說:“拉的什么曲?

我擺擺頭,他說:“是中華名曲《良霄》,曲作者為劉天華老師,他在一個除夕之夜,邀請了一些因經濟困難,留在學校度寒假的學生,到他家過年。在除夕的鞭炮聲中,為學生們而創作的,沒想到很快風靡大江南北。

他講給我聽,如對牛彈琴,鬼用都沒有,因為我根本不理解三哥的內心世界,只是想脫身去吃石榴。三哥看出我想走的意識,又說:“石榴等一個多月才能熟透,現在摘是浪費,到時給幾個大的你吃,蠻甜。

我沒加思索的回應:“好。

三哥叫我不走,再拉首《二泉映月》曲子我聽。

他右手握著弓突然一拉一頓,左手按在低音區,頓時沉入與琴聲的交融中。

聽琴聲悠悠,陣陣秋風,憂如松風吼,又似泉水勿勿流,余音繚繞

拉完曲后,過了半晌,三哥抬起頭說:“創作這個二胡獨奏曲的叫阿炳,是無錫人,他是個私生子,在雷尊殿當小道士,跟父學鼓,笛,二胡,琵琶等樂器。他琴藝十分高超,可將琵琶放置頭頂彈奏,還可以二胡模仿男女說話。后因交友不慎,吃喝嫖賭,染上梅毒,導致雙目失明,無力勞動,遂以上街賣藝為生,開始了苦難的生活。

三哥有個堂姐在無錫工作,所以知道得很清楚。介紹了作者,他談到曲子:“曲子以發出飽含辛酸嘆息的聲音為開端,輕微的聲音,低沉含蓄內在的音色,仿佛作者用一種難以抑制的感情,向人們述說他一生的苦難遭遇。

他在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上徘徊,流浪,而又不甘心向命運屈服,他在傾訴所承受的苦難壓迫與心靈上一種無法解脫的哀痛。隨著旋律的發展,時而激昂,時而悲壯,時而傲然,深刻地展示了作者的辛酸與痛苦,不平和憤然。曲調憂傷而又意境深邃。不僅流露出傷感愴然和昂揚憤慨之情,更寄托了阿炳對生活的熱愛和憧憬。

三哥的話,我雖然不完全理解,但記住了劉天華老師,和阿炳瞎子這兩個人。一個是科班出生,屬陽春白雪,一個是民間藝人,為下里巴人。

過后,三哥拉《二泉映月》給他兩個好朋友聽時,我看見三哥如女人般水汪汪的眼睛里,噙著淚水,博士仰望天空一臉茫然,啞巴低頭面色凝重。一個用苦情拉,兩個用悲心在聽。什么叫知心朋友?此刻的三個大齡青年,不需酒肉,沒有盟誓,在心理上有如桃園三結義。

過了幾年,等我能感覺到人世間滄桑和憂慮的時候,再想聆聽三哥的二胡獨奏曲,他忙于談戀愛,再沒有了孤獨之情。

一個荸薺一個窩,三哥和他的兩個好朋友,前后結婚。在當時接的是半邊戶口的姑娘,但個個漂亮伶俐,下一代完全繼承了媽媽的優點。

婚后,三哥的岳父是名老中醫,為他治好了多年不愈的癆病。啞巴在他自己家里經營刀剪鋪,堂屋山墻上掛著文化館贈送匾牌,上面寫著:象棋娛樂活動站。門前常年放著象棋,桌椅凳子,免費提供場地服務。每天有人在他那里對壘娛樂。博士開了家中藥店,專心研究望聞問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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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發
發表于 2019-12-31 07:35:23 手機發帖 | 只看該作者
讀的是二泉映月,度的是一夜良宵。細膩好文。
     
滕椅
發表于 2020-2-11 08:56:04 | 只看該作者
俗世凡人,血肉鮮活,情真意切,好文!
     
板凳
發表于 2020-2-22 10:30:52 | 只看該作者
淳樸、厚實、有血有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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